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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镇


那个叫做素的聋人女孩带着我爬上了极光镇唯一的一处高地。整个极光镇安静地舒展在我面前。这个靠近北极圈的小镇带着北方的干冷。黢黑的一片中零星地闪烁着光,那是提着海豹油灯的打更人。那种辽阔而陌生的寂寥突然之间告诉我,原来我已经越过了回归线,原来我已经走了那么远,原来我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之前和他讨论过的那种看起来那么疯狂的孤独旅人。

在摸着枯黄的九叶草往山坡上爬时,我发现素不仅是一个聋人——先是她那种纯粹而不带一丝杂质的安静令我疑惑。我举着一根蜡烛跟在自顾自走的她的后面,她拎着一根拄杖不理会地走在前面。终于有一次她回头了。在绰约的烛光中,我看见了她柳眉底下深凹的眼眶。

一种悲凉的感觉带着些许廉价的同情瞬间溶解在了我的眼神里面。我之所以能够说出这么肯定的陈述句是因为那些感情已经先一步流淌到了我的脑子里心脏里。在这样自我解释之后我不幸地意识到,素看不见我这个眼神。她甚至先一步抹杀掉了我用语言向她阐明这个眼神的机会。然后,理智顺延着向我提问:我是如何接收并默认”跟着她“这个信息的。

——我绕回了原点。极光镇。我是中午到的极光镇。我询问旅店对头一个杂货店的老板娘,小镇晚上是不是每天都有极光——所以叫做极光镇。老板娘毫不掩饰地笑了,她带着对外乡人无知的怜悯,说,每一个到我们这里的人都会这么问。事实上——不是每一天都有。

很邪门的玩意儿,老板娘剥着核桃,人死的时候,还有忌日的时候,那玩意儿才会有——我们这里的人都不会直称它的名字的,因为太邪门了。好几个来这里的人带着望远镜天文仪什么的,一大车,一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跑了,那快的。她格格地笑了起来,伸手把核桃递给坐在学步车里面的一个小婴儿,半晌才发觉那么小的孩子根本咬不动核桃。孩子也格格笑了起来,像是在学着自己母亲嘲笑的样子来嘲笑母亲。

在格格的笑声中,女孩穿着一身碎花裙子从杂货店的里间走出来了。她那个时候戴着极不协调的墨镜,但我当时先注意到的反而是她的手。那么孱弱苍白的手,紧紧地握着一根拄杖。

我友好地向她打招呼,没有得到回应。身边的小婴儿显得要比我大方,他就这么格格地一直笑着,完全不在乎是否得到母亲或者姐姐的回应。

别介意,老板娘向我解释,我这丫头耳朵听不见。

她就这样径直走了出去。下午的阳光像是会透过她的身体一直倾泻在她的影子上。我恍惚听见一声叹息从身后传来。

丫头你这样很漂亮,他会喜欢的。老板娘说着把核桃嚼碎了放到孩子的嘴里,孩子扎吧扎吧嘴巴,很识时务地停止了笑声。

——我那会儿没有考究老板娘的那句话那声叹的是否像我的那个眼神,在发出之后永远得不到回应。我只是觉得那些透过她身体洒在她影子上的阳光透明得如一摊刚刚融化的雪水。雪水是温的,在滋润我的同时逐渐蒸发殆尽。

她一定叫做素,素净的素。

我在晚饭后跟随素到了这里。广袤平原上面一个极缓的山坡。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的尾随,可是我相信她能感受得到的——因为我只能用感受来描述我接收到”跟着她“信息的情状了。那摊雪水让我想到了极光。就这么简单。就这么不可理喻。

更加不可理喻的是,在我和她相继坐在成堆的干燥的九叶草上后,我开始询问她。

今天是你很重要的日子吧?别误会,我是听你母亲说的。其实她也没有说什么。……是爱人么?爱人离别的忌日?——对不起,我可能太直白了……我转过头看素。她撑着拄杖,雪白的手在月光下像是会流萤一样。她是一尊看起来完璧的残缺雕像,用沉默回应着我。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想看极光。我不忌讳的。真的。

——你终于来了。

我愣住了。她的声音松软,带着起床时候的那种干燥的嘶哑。素倏然站起,我跟着她起身,然后随她望向东边的夜空。

一开始我以为是白色的黎明到了。但很快我意识到不是的。白色的光像帷幔剪碎了洒在水上,飘着沉着沾染着漆黑。

我感到了一阵温暖的带着水汽的风。那种温润在干硬的北方空气里透着生气,像透过女孩的阳光一样穿过我的身体,带着爱人的爱抚,灌注在我身体的每一处缝隙里。我知道你喜欢的,我这身裙子。素的脸带上了一层蔷薇的红晕。

我想你。

她说着,风带着光彻底地笼罩了我们。



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也就是我停止旅行回到最初生我养我的那个镇子时,我偎依在他的怀里看那张震撼中拍下的极光的照片。我恍惚感受到手里的那大片大片的光散发着比人的体温略低的温热,是雪水的温度。

我仰起脸问他,如果有一天我聋了,我瞎了,再也无法感受你的炽热目光和坚定承诺了,怎么办。

他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左胸口。

这里。他说,这里还能知道。


后记:”死亡将我们的交流变成了有去无回的单程,却不能阻止我们紧攥着手感知彼此渐渐消失的温度。“


本文作者:吴他

久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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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gwai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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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0 12: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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